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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畔夜饮

发布时间:2019-05-22  来源:摘自《缘缘堂随笔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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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编者按:此文为丰子恺先生所作,其中提到的“CT”君是郑振铎先生。

  前天晚上,四位来西湖游春的朋友,在我的湖畔小屋里饮酒人散,皓月当空。湖水如镜,花影满堤。我送客出门,舍不得这湖上的春月,也向湖畔散步去了。柳荫下一条石凳,空着等我去坐,我就坐了,想起小时在学校里唱的春月歌:?#25353;?#22812;有明月,都作欢喜相。每当灯火中,团团青辉上。人月交相庆,花月并生光。有酒不得饮,举杯献高堂。”觉得这歌词,温柔敦厚,可爱得很!又念现在的小学生,唱的歌粗浅?#24403;桑?#27809;有福分唱这样的好歌,?#19978;?#24471;很!回味那歌的最后两句,觉得我高堂俱亡,虽有美酒,无处?#19978;祝?#21448;感伤得很!三个“得很”,逼得我立起身来,缓步回家。不然,恐怕把老泪掉在湖堤上,要被月魄花灵所笑了。

  回进家门,家中人说,我送客出门之后,有一上海客人来访,其人名叫CT,住在葛岭饭店。家中人告诉他,我在湖畔看月,他就向湖畔去拜我了。这?#21069;?#23567;时以前的事,此刻时钟已指十时半。我想,CT找我不到,一定已经回旅馆去歇息了。当夜我就不去找他,自管睡觉了。第二天早晨,我到葛岭饭店去找他,他已经出门,茶役正在打扫他的房间。我留了一张名片,请他正午或晚上来我?#22812;?#39278;,正午,他没有来。晚上,他?#32622;?#26377;来。料想他这上海人难得到杭州来,一见西湖,就整日寻花问柳,不回旅馆,没有看见我留在旅馆里的名片,我就独酌。照例饮尽一斤。

  黄昏?#35828;?#38047;,我正在酩酊之余,CT来了。阔别十年,多经浩劫,他反而胖了,反而年轻了。他说我?#19981;?#26159;老样子,不过头发白些,“十年离乱后,长大一相逢。问姓惊初见,称名忆旧容。”这诗句虽好,我们可以不唱,?#26376;?#20960;句寒暄之后,我问他吃夜饭没?#23567;?#20182;说,他是在湖滨吃了夜饭——也饮一斤酒——不回旅馆,一直来看我的。我留在他旅馆里的名片,他根本没有看到。我肚里的一斤酒,在这位青年时代共我在上海豪饮的老朋友面前,立刻消解得干干净净,清清醒醒,我说,“我们再喝酒!”他说:“好,不要甚么菜蔬。”窗外有些微雨,月色朦胧,西湖不像昨夜的开颜发艳,却另有一种轻颦浅笑,温润静穆的姿态。昨夜宜于到湖边步月,今夜宜于在灯前和老友共饮。“夜雨剪春韭”,多么动人的诗句!?#19978;?#25105;没有家园,不曾种韭。?#35789;?#25105;有园种韭,这晚上我也不想去剪来和CT下酒。因为实际的韭菜,远不及诗中的韭菜的好吃。照诗句实?#26657;?#26159;多么愚笨的事啊!

  女仆端了一壶酒和四只盆子出来,酱鸡,酱肉,皮蛋和花生米,放在?#25214;?#26426;?#32536;?#26041;桌上。我和CT就对坐饮酒。?#25214;?#26426;上面的墙上,正好贴着一首我?#20013;?#30340;数学家苏步青的诗:“草草杯盘共一欢,莫因柴米话?#20102;帷?#26149;风已?#22530;?#21069;草,且耐余寒放眼看。”有了这诗,酒味特别的好。我觉得世间最好的酒肴,莫如诗句。而数学家的诗句,滋味尤为纯正。因为我又觉得,别的事都可有专家,而诗不可有专家。因为做诗就是做人。人做得好的,诗也得好。?#20154;?#20570;诗有专家,非专家不能做诗,就好?#20154;?#20570;人有专家,非专家不能做人,岂不可笑?因此,?#30333;?#23478;”的诗,我不爱读。因为他们往往爱用古典,踏袭传统,咬文嚼?#37073;?#21334;弄玄虚;扭扭捏捏,装腔作势;甚至神经过敏,出神见鬼。而非专家的诗,倒是直直落落,明明白白,天真自然,纯正?#29992;?#21487;爱得很。樽前有了苏步青的诗,桌上的酱鸡,酱肉,皮蛋和花生米,味同?#35272;?#21822;弃不足惜了。

  我和CT共饮,另外还有一?#32622;?#21619;的酒肴,就是话旧。阔别十年,身经浩劫。他沦陷在孤岛上,我奔走于万山中。可惊?#19978;玻?#21487;歌可泣的话,越谈越多,谈到酒酣耳热的时候,话声都变了呼号叫啸,把睡在隔壁房间里的人都惊醒,谈到二十余年前他在宝山路商务印书馆当编辑,我在江湾立达学园教课时的事。他要看看我的子女阿宝,软软和瞻?#21834;?#23376;恺漫画》里的三个主角,幼时他都见过的。瞻瞻现在叫做丰华瞻,正在?#36924;?#21271;大研究?#28023;?#25105;叫不到?#35805;?#23453;和软软现在叫做丰陈宝和丰宁馨,已经大学毕业而在中学教课了,此刻正在厢房里和她们的弟妹们练习平剧,我就?#20843;?#20204;来“参见”。CT用手在桌子旁边的地上比比,说,“我在江湾看见你们时,只有这么高”她们笑了,我们也笑了。这?#20013;?#30340;滋味,半甜半苦,半喜半悲。所谓“人生的滋味”,在这里可以尝到。CT叫阿宝“大小姐”,叫软软“三小姐”,我说?#21834;?#33457;生米不满足》《瞻瞻新官人,软软新娘子,宝姊姊做媒人》《阿宝两只脚,?#39318;?#22235;只脚》都是你?#28216;?#30340;墙壁揭去,铸了锌版在《文学周报》上发表的。你这个老前辈对她们小孩子又有什么客气?依旧?#23567;?#38463;宝’‘软软’好了。”大家都笑。人生的滋味,在这里又浓?#19994;?#23581;到了。但无话可说,我们默默地干了两杯。我见CT的豪饮,不减三十余年前。

  我回忆起了二十余年前的一件旧事。有一天,我在日升楼走,遇见CT。他拉住我的手说“子恺,我?#27973;?#35199;菜去。”我说“好的。”他就同我向西走,走到新世界对面的晋隆西菜馆的楼上,点了两客公司菜,外加一瓶白兰地。吃完之后,仆役送?#35828;?#26469;。CT对我说:“你身上有钱么?”我说“?#23567;保?#25720;出一张五元钞票来,把账付了。于是一同下楼,各自回家——他回到闸北,我回到江湾。过了一天,CT到江湾来看我,摸出一张拾元钞票来,说:“前天要你付账,今天我还你。”我惊奇而又发笑,说:“账回过算了,何必还我?更何必加倍还我呢?”我定要把拾元钞?#27604;?#36827;他的西?#25353;?#37324;去,他定要拒绝。坐在旁边的立达同事刘薰宇,就过来抢了这张钞票去,说:“不要客气,拿到新江湾小店去吃酒吧!”大家赞成。于是号召了七八个人,夏丏尊先生、匡互生、方光焘都在内,到新江湾的小酒店里去吃酒去。吃完这张拾元钞票时,大家都已?#31859;?#20102;,此情此景,憬然在目。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经作古,刘薰宇远在贵阳,方光焘不知又在何处,只有CT仍旧在这里和?#22812;?#39278;。这岂非人世难得之事!我们又浮两大?#20303;?#22812;阑饮散,春雨绵绵。我留CT宿在我家,他一定要回旅馆。我给他一把雨伞,?#27492;?#30340;高大身子在湖畔柳荫下的细雨中渐渐地消失了。我想:“他明天不要拿两把伞来还我!”

  一九四?#22235;?#19977;月二十八日夜于湖畔小屋

作者:丰子恺     责任编辑:张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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