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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雷给黄宾虹的三封信

发布时间:2019-06-10  来源:搜狐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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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1943年6月9日】

  尊作《白云山苍苍》一长幅(亦似本年新制,惟款未识年月),?#22987;?#24847;繁,丘壑无穷,勾勒生辣中,尤饶妩媚之姿,凝练浑伦,与历次所见吾公法绘,另是一种韵味。

  前周又从默飞处借归大制五、六幅,悬诸壁间,反复对晤,数日不倦。笔墨幅幅不同,境界因而各异,郁郁苍苍,似古风者有之;蕴藉婉委,似绝句小令者亦有之。妙在巨帙不尽繁复,小帧未必简略。苍老中有华滋,浓厚处仍有灵气浮动,线条驰纵飞舞,二三笔直抵千万言。?#20284;?#20196;人百观不厌也。

  尊论尚法、变法对师古人不若师造化云云,实千古不灭之理。征诸近百年来西洋画论及文艺复?#20284;?#35832;名家所言,莫不遥遥相应。更纵览东西艺术盛衰之迹,亦莫不由师自然而昌大,师古人而凌夷。即前贤所定格律成法,盖亦未始非从自然中参悟得来。桂林山水,阳朔峰峦,玲珑奇巧,真景宛似塑造,非云头皴无以图之,证?#28304;?#20316;西南写生诸幅而益信。且艺术始于写实,终于传神。故江山千古如一,画面?#26469;?#26080;穷,倘无信灵,无修养,即无情操,无个性可言。即或竭尽人工,亦不过徒得形似,?#30333;?#28982;之糟粕耳。况今世俗流,一身不出户牖,日唯依印刷含糊之粉本,描头画角,?#20113;?#27450;人,求一良工?#23665;?#19988;不得,遑论他哉!

  先生所述董巨两?#19968;?#31508;,愚见大?#23665;?#20197;?#24471;?#21566;公手法,且亦与前世纪末页西洋印象派面目类似(印象二字为学院派贬斥之词,后遂袭用),彼以分析日光变化色彩成分,而悟得明暗错杂之理,?#26388;?#24323;呆板之光暗法(如吾国画家上白下黑之画石法一类),而致力于明中有暗,暗中有明之表现,同时并采用原色敷彩,不复先事调色,?#21490;?#34917;趋于纵横理乱之途,近视几无物象可寻,惟远观始景物?#23588;唬?#20116;光十色,蔚为奇观,变幻浮动,达于极点,凡此种种,与董北苑一派及吾公旨趣所归,似有异途同归之妙。质诸高明以为何如?

  至吾国近世绘画式微之因,鄙见以为,就其大者而言,亦有?#38901;?#25968;端:

  (一)笔墨传?#25104;?#22833;殆尽。有清一代,即?#22797;?#30149;,而于今为尤甚,致画家有工具不知运用,笔墨当前,几同废物,日日摩古,终不知古人法?#20154;?#22312;,即与名作昕夕把晤,亦与盲人观日,相去无?#28014;?/p>

  (二)真山真水,不知欣赏,造化神奇,不知检拾。画家作画,不过东?#27425;?#20945;,以前人之残山剩水,堆砌成幅,大类益智图戏,工巧?#20197;?#19981;及。

  (三)古人真迹,无从?#25226;觶?#33268;学者见闻浅陋,宗派不明,渊源茫然,昔贤精神,无缘亲?#21360;<从写?#26126;之士,欲求晋修,亦苦无凭借。

  (四)画理画论暧晦不明,纲纪法度荡然无存,是无怪艺林落漠至于斯极也。

  要之,当此动乱之秋,修养一道,目为迂阔;艺术云云,不过学剑学书一无成就之辈之出路。诗词书画,道德学养,皆可各自独立,不相关连。征诸时下,画人成绩及艺校学制,可见一斑。甚至一二浅薄之士,倡为改良画之说,以西洋画之糟粕(西洋画家之排斥形似,且较前贤之攻击院体为尤?#36965;?#35270;为挽救国画之大道,?#23383;煽尚Γ?#21407;不值一辩。无如真理澌灭,识者日少,为文化前途着想,足为殷忧耳。

作者:傅  雷     责任编辑:张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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